必須澄清的一件歷史錯誤

一丁(樓國華)

 

 

馮雪峰棄職脫黨的真相

 

讀馮雪峰的《過去的年代》序文,說:「1938年至40年之間我在浙東,那時的金華和福建的永安等地都有相當有影響的文化工作,也有文藝雜誌,但我都沒有參加。」在二年前,馮雪峰從延安來到上海,首先和魯迅見面,那時他在政治和文藝方面都有活躍表現,在魯迅病中,用「O.V筆錄」的方式答托派的信,影響非常深遠。但何以在抗日緊張的年頭,如此積極的共產黨員竟然遁跡到浙東的義烏家鄉,既不參與政治,也不加入文藝活動,是什麼緣故?他自己從來沒有說過這個疑點。後來他被捕,拘押在上饒集中營,保釋後在重慶,也不理舊業,浮浮沉沉過了許多年。解放後他雖領導了一時的文藝:1957年卻被宣佈為「30年來一貫的反黨份子」,開除了黨籍。1976年他患肺癌死了,過了三年恢復黨籍,再過一年,才給他開了盛大的追悼會。對於一個生前飽受磨折的他,這種死後的光榮,究竟於他何補呢?

 

在他恢復黨籍之後,曾經向他投過石的文人學士們,才紛紛寫文章追頌他的功業。1979年11月17日,《人民日報》登載了樓適夷的《雪峰啊雪峰》悼文,我初步了解1938年雪峰遁跡浙東的秘密。悼文說:「1937年我從牢中出來,到了上海,第一個來找我的又是你。你說:『他們有些人,一心要當國民黨的新官了,我可不幹,還是回老家。』我大吃一驚,說:『怎可以開小差?』,你說:『組織批准了的,讓我回家寫小說。如果日本人打到我家鄉,我就上山打游擊。』……」但這話也是有疑點的,為「組織批准了的」,在七.七事變之後,抗日戰爭正如火燎原,黨卻批准一個重要的黨員回家寫小說?

 

雪峰在家鄉被捕是1941年,受國民黨圍剿新四軍的牽累,敵人不知他的真實姓名,就把他關入上饒集中營。他和新四軍沒有任何聯繫,國民黨只是懷疑他,才拘捕他的。

 

真正說出他1937年脫黨秘密的,乃是1985年8月25日《新晚報》第一次發表的,胡愈之口述,周健強整理的《我所知道的馮雪峰》。大概胡愈之老了,他為了歷史真相,非把當時的事情說出來不可。確實,他是最有資格的證人,如果他不在生前說出來,那末這秘密會永遠消失了。奇怪的是,他說出來之後,並不引起任何人的重視,再也沒有人引用他的話,來為一個歷史上的重大事件作正確的分析,即是,第二次的國共合作,是不是共產黨向國民黨作政治上的投降?而連結在馮雪峰身上的是,他替魯迅寫的答覆托派的信,是否反面證明托派的正確,由雪峰本身的行動證明了托派的正確。

 

樓適夷的說法是,雪峰是由於「有些人一心要當國民黨的新官」,所以他不幹了;胡愈之的說法則不同,他是這次事件的@個參與人,所以他的說法更可靠。他說:

「我再一次見到雪峰是1936年5月間,5月初,我知潘漢年剛剛從莫斯科經巴黎回到香港,漢年到港不久即接到雪峰的信,告知他已從陝北出發到上海,希望與他取得聯繫。漢年把信給我看了,並叫我回上海會雪峰,因為雪峰離開上海好多年,對上海地下黨的情況不了解,而我是了解的。

 

我返回上海,雪峰忙於同上海各界救國團體和領袖,如沈鈞儒等頻繁接觸,向他們傳達黨中央關於建立最廣泛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政策,了解情況,收集情報。到6、7月間,上海各界抗日救亡運動有了很大發展,民眾的抗日救亡熱情空前高漲,形勢很好。而文藝界在『左聯』無聲無息自行解散之後,關於『國防文學』和『大眾文學』『兩個口號』的論爭也在6、7月份達到高潮。魯迅先生和馮雪峰都是維護『左聯』的,而『左聯』還是被解散了。……

 

1936年10月19日清晨,魯迅先生溘然長逝的消息,就是馮雪峰打電話通知我的。……

 

這時,潘漢年是上海辦事處主任,馮雪峰是副主任,我們彼此聯繫較多,有關黨的事情我都找雪峰。但是七.七事變前後,有較長一段時間我沒有見到雪峰,有一天晚上,雪峰突然到我家來了,我高興地問他:『好久不見了,你到哪裡去了?』

 

他氣色很不好,賭氣似的說:『我到南京去了,現在不去了。他們要投降,我不投降。我再也不幹了,我要回家鄉去。』

 

原來他隨中央代表團(雪峰不是代表)同國民黨談判第二次國共合作問題,與博古吵翻了,氣得跑回來的,那時為聯蔣抗日,中國共產黨要的條件是很低的,如取消蘇維埃政權,改編紅軍等等……

 

第二天我找到潘漢年,問究竟怎麼回事?潘說:『雪峰這樣子不對,談判還未成功,怎麼就說是投降呢?這是中央的事情,他是共產黨員,怎能自己說跑就跑掉?組織紀律呢?他說再也不幹了,他不幹什麼呢?不幹共產黨嗎?』

 

但是雪峰脾氣很倔強,總是堅持自己認為對的。後來,他真的跑回義烏老家『隱居』去了……」

 

胡愈之沒有確切說明雪峰「真的跑回義烏老家去」是那一月的事,我從歷史事變推測,大約是1937年的10月,因為據《革命史資料》(1986年第4期155頁)所述,「1937年9月下旬,秦邦憲(按:即博古)、葉劍英與國民黨談判時,商定將南方游擊隊的主力編為一個軍,……並且提議改編後的番號叫『新四軍』。」這與胡愈之說的正相符合。

 

胡愈之說:這種投降政策,「對於這個農民的兒子,血氣方剛的雪峰也確實不容易接受。」

 

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之下,確實發生了二條路線的鬥爭,一條是王明的「無條件的合作,無條件的發展」,毛澤東稱之為「投降主義的合作,和無原則的發展。」(毛選第二卷498頁)

 

一條是毛澤東的「獨立自主」路線,他反對「階級對階級的投降主義和民族對民族的投降主義」。(同上361-365頁)

 

托派份子給魯迅的信

 

說了這許多投降主義的話,我們是否可以回到1936年6月3日托派份子陳仲山寫給魯迅的信所提的警告呢。他說:

 

「現在Reds打天下的運動失敗了。中國康繆尼斯盲目地接受了莫斯科官僚的命令,轉向所謂『新政策』。他們一反過去的行為,放棄階級的立場,改換面目,發宣言,派代表交涉,要求與官僚、政客、軍閥,甚而與民眾的劊子手『聯合戰線』。藏匿了自己的旗幟,模糊了民眾的認識,使民眾認為官僚、政客、劊子手,都是民族革命者,都能抗日,其結果必然是把革命民眾送交劊子手們,使再受一次屠殺。斯大林黨的這種無恥背叛行為,使中國革命者都感到羞恥。」

 

陳仲山寫這信的時候,正是周揚等人奉行王明「右傾投降主義」,解散「左聯」,提出「國防文學」口號,罵魯迅「破壞統一戰線」,說他是「托派」。當時,沒有人說「抗日統一戰線」是「投降主義」,陳仲山只說這個「新政策」是斯大林黨背叛革命的行為。歷史表明,這個背叛革命的結果,到1941年新四軍事件就應驗了。「把革命民眾送交給劊子手們,使再遭一次屠殺。」當時,魯迅正在病中,據胡風在1985年回憶:「魯迅當時病危,躺在床上不能動,聽雪峰念了(答托洛茨基派的信)後,沒有說什麼,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雪峰就加上「這信由先生口授,O.V筆寫」字樣予以發表了。

 

如果這與一年之後,雪峰因反對投降,棄職回家的事一對照,毋寧是雪峰同意陳仲山的話的。

 

雪峰是堅持民族統一戰線的,在1936年,兩條路線的矛盾還不明顯,所以他雖反對「國防文學」,但又竭力與「民族革命戰爭的大眾文學」口號相調和,而在答托派的信裡,又不正面談統一戰線的問題,只從托、斯二人的「成王敗寇」立論。這封由雪峰代寫的信,幾十年來一直為共產黨和魯迅研究者所引用,自從蘇聯舉行二十大批評斯大林以後,共產黨反對托派的言論,變得謹慎而躊躇了;可是魯迅研究者則昧於事實,仍在拾共產黨的唾餘,凡是說到魯迅晚年時,無不引雪峰代寫的信,當作魯迅擁護共產黨斥責托派的正面意見,對於這點,輿論則是頗為一律的。

 

其實這封信頗違魯迅的本意,除了我早經指出的二點(以成敗論人和盧布說)外,我現在另舉二個例子:

1.指責托派的理論「有背於中國人現在為人的道德」,僅僅半年之前,魯迅在《且介序雜文二集》的後記中說:「被壓迫者對於壓迫者,不是奴隸便是敵人,決不能成為朋友,所以彼此的道德並不相同。」人們慣說魯迅是從進化論進於階級論的,魯迅的道德觀念確實是階級論的,現在忽然說「中國人現在為人的道德」,那麼這種道德只能是奴隸的道德,因為在「統一戰線」之下,「敵人」已變為「朋友」了。

2.雪峰代魯迅寫了回信之後,意猶未足,又寫了《論現在我們的文學運動》,又是假魯迅之名,O.V筆錄的。其中說到「托洛茨基的中國徒孫們,似乎連這一點都不懂的。」——那是「新口號的提出……決非停止了歷史的反法西斯主義,反對一切反動者的血的鬥爭,而是將這鬥爭更深入,更擴大,更實際,更細微曲折,將鬥爭具體到抗日反漢奸的鬥爭,將一切鬥爭匯合到抗日反漢奸鬥爭這總流裡去。決非革命文學要放棄它的階級的領導的責任,只是將它的責任更加重,更放大,重到和大到更要使全民族,不分階級和黨派,一致去對外。」僅僅在一個多月前,魯迅寫了「《出關》的關」,批評邱韻鐸對他小說的批評,說「一為而『成一個巨大無比的力量』,僅次於『無為而無不為」一等,我『們』是沒有這種玄妙的本領的。……」如果把階級一化而為民族巨大的力量,難道魯迅以至共產黨就有這種「玄妙的本領」麼?我想魯迅病愈起來後再接陳仲山的信,應該親自回答的,可是他寧願不回答,而且此後也再不提托派的主張是否錯誤的問題。

 

  現在斯大林再次被批判,戈爾巴喬夫認為「歷史是不允許出現空白的」,中國共產黨長時期跟著斯大林的指揮棒跳舞,今天不該給予這種歷史錯誤以澄清麼?雪峰代寫的信,顯然代表了共產黨當年的「黨見」,後來雪峰以其「農民的忠貞」,拒絕了共產黨服從斯大林的投降政策,托派陳仲山所說的話,應該說是有先見之明,而反對托派主張的回信,更不該永遠算在魯迅的身上,認為這是他的正面意見。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