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的地位和人才的价值
——忆留法高级工程师郝桂林之死
赵芳举
一九四五年九月,日本帝国主义宣告无条件投降,伟大的中国人民八年抗战至此结束,中国人民胜利了。身居世界各国的中华侨胞,也同全国人民一样,无不齐声欢呼:“我们中国胜利了!”“回到祖国去!”中国留法高级工程师郝桂林毅然告别了侨居二十八年的法兰西,回到了自己的祖国。他为自己是炎黄子孙而感到骄傲!
郝桂林1898年出生在湖北省汉口一个贫困的家庭,只读过几年旧学,为人真诚朴实,热爱劳动。一九一四年八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持续至一九一七年,中国正式参加“协约国”对“同盟国”宣战,并派遣大批军工人员到法国参加对敌作战。郝桂林就是应征前往法国的军工之一。这年他只有十九岁。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同盟国”宣告失败求和,大战到此结束。战后郝桂林决定暂留法国勤工俭学,努力工作刻苦学习,终于由一个普通工人升为技术人员,进而升为农业机械制造工程师。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进而获得高级工程师称号,成为一个深受重用的农机专家,多不容易呀!
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同一位法国小姐结了婚,生有一个孩子,收入较多,一家生活比较富裕。当他作出了回国的决定之后,厂家一再苦苦挽留他,厂里需要他,并愿给他更加优厚的待遇,他坚决拒绝了。妻子和孩子哭哭啼啼舍不得他走,可他遏制不住对祖国故土的怀念和急于建设祖国的热情。他满怀信心地对妻子说:“我们中国地大物博,现在抗日战争胜利了,不用多久就会富强起来,我会很快接你和孩子回中国定居,我们以后永远一起生活在中国”。妻子终于同意了。
郝桂林通过我国驻法使馆办好了回国手续,于一九四五年十月中旬回到了战时的陪都重庆。这时正好国共双方签订了“双十协定”,确定“建设独立、自由和富强的新中国”,多么激荡人心啊!国民党政府为了光光场面,专人接待郝桂林住进了高级宾馆胜利大厦。郝桂林一想到世界上将出现一个自由富强的新中国,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慰和兴奋。刚一住下,他就通过湖北旅渝同乡会找到了幼年时期的同乡好友重庆电力公司工人刘XX(现已去世)。这时我也在重庆电力公司工作,很幸运有机会第一次见到了这位留法二十八年刚刚回国的高级工程师。他虽只四十七岁的年纪,但头发已经斑白了。额头、眼角深深的皱纹和他那粗大的双手,标志着他长期苦斗的历程。一般汉语他已讲不太好,自己感到不好意思。他讲述了他从十九岁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到工作学习和家庭生活以及这次回国的详细情况,情绪非常乐观。一身西装很整肃,手表、钢笔都是很高级的。他说他是搞机械化农具设计制造的。他一再强调,中国是一个农业国,土地广阔,可耕面积广而肥沃,农业人口众多,农业必须发展才行。中国的农业比法国落后得多,特别是农业生产工具太落后了。郝桂林就是抱着全心全力参加祖国农业改造和建设的热诚和决心而回国的。他热爱自己的祖国和人民,他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时隔两个多月,已经快到新历的元旦了,仍然是在重庆电力公司营业厅,我第二次见到了郝桂林,他是来会他的同乡刘XX的。他没有穿西装,而是穿的一件旧中山服,短翘翘的很不合身;一件半新的布裤子,裤脚高高吊起;也没有看见他手上的手表,情绪显得十分颓唐。老刘恰巧不在,他只同大家寒喧了几句就告辞了。事后,我从老刘那里知道,他住进了胜利大厦(宾馆),等待安排工作,以后就一直无人过问了。在住满一个月的时候,大厦负责人通知他,下个月起,政府不再负担住宿费用(原即伙食自理)即请离开大厦,个人另找住处。工作问题是经济部的事。郝桂林无处栖身,只好由胜利大厦搬到陕西街刘XX家里暂且住下,搬来这里又是一个月了。他不愿拖累老刘一个拖儿带女的穷苦工人家庭,吃饭宁愿自己随便在外吃吃。到重庆以来两个月的吃食零用,迫使他不得不把西装手表以及随身携带的一些杂物全都卖光了。前前后后他曾十多次去上访经济部长翁文灏。起初是一个办事人员代为接见,答复是要耐心等待,吃住问题自行解决。他要求见部长,回说部长不在。以后多次上访,不是部长不在就是部长不空,最后的两三次,干脆回绝“不接见”。就这样每次都被挡架门外。他气忿地说:“真没想到政府官员竟然这么糟糕!”驻法使馆说得那么热切周到,而现实却又如此冷酷无情!可他哪里知道,这时国民党蒋介石政权正在集中全力抢劫人民的胜利果实,正在高举屠刀发动全面内战,杀向人民,哪有心力去管人们的工作,哪管国家的建设不建设,哪怕你是战后祖国建设最需要最宝贵的栋梁之材!
郝桂林回到自己的祖国,竟落得身无立足之地。为了解决迫在眉睫的吃饭问题,刘XX在陕西街一家私人开设的小电料铺子里给他找到了一个守守店堂、记记零帐的临时工作,也只能解决最起码的吃饭问题,哪里还谈什么工钱!
新历元旦已经过去,旧历的年关又到来了,郝桂林也只有同刘家一起过团年。旧年正月初六,我们头一天上班,老刘就同我谈到年关除夕晚上,郝桂林喝了点酒,第一次流下了眼泪,情绪十分伤感。说他很想念留在法国的妻子和孩子。人们劝他暂时先回法国去,并愿意设法为他筹集路费。他回答说:“我不想回去,我也不应该回去”,话语十分坚定。
常言说:“树怕伤根,人怕伤心”,也许是过分的忧忿吧,郝桂林病倒了。冬末初春的天气,寒风依然频频吹着,吹不绿山城的树叶,也吹不暖游子的心!患病期间,在老刘和同乡人们的关怀护理下,他的病渐渐好转了,又可以支撑着在店里上班了。后来,我在这家店子里又会见了他,他已消瘦得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看他身体病弱,情绪低沉,不好再去触动他内心的伤处,慰籍几句就匆勿告辞了。这是我第三次同他见面。
记得那是初春天气的一个早晨,一上班,公司的同事们纷纷传说郝桂林在中山公园(后改为人民公园)的厕所里上吊死了。许多同事顾不得上班就往公园跑,我也急忙赶去了。这时他的遗体已被平放在厕所外的空地上,脖颈下有一条很深的勒痕,面色白里带青,眼睛半睁着,一只布鞋落在一边,衣襟是敞开的。他带着内心的遗恨,静静地躺在祖国的土地上。这是我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同他见面了。人们默默地垂着头望着他,谁也不想离去。是同情,是怜惜,还是无言的愤怒,每个人都会说得清楚的。上午十一点前后,大家凑足了一点钱(现场有些陌生的人也捐了钱),买了一只薄棺装殓好,烧了些纸钱就将遗体抬走了。多少人还留在厕所的甬道上,就像钉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人们望着那曾几何时日本敌机炸伤的枯树,迎风抖动着残枝,依然看不见再生的活力。
我听见有人在怨叹:“这算啥世道!”也有人说“他真不该回来!”难道说,郝桂林不该回到自己的祖国来吗?
当天下午,刘XX从郝桂林的枕头下面找到了他死前留下的两封信,一封是用中文写给老刘的,信里再三表示他对老刘的感谢,并请求老刘代付邮资把另一封信寄给他法国的妻子。他给妻子的信是用法文写的,后经译出,大意是说:他回到祖国后,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没有脸面再见到他的妻子、孩子和厂里的同事们。并说,信到之日,他已经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永远不能回来了。他要求他妻子多多保重身体,照顾好孩子,好好为自己的祖国效力。还说他对不起她,但事非得己,请她千万原谅。最后还写了,他能永远留在祖国的土地上,也算心满意足了。
从郝桂林终身的命运和人生的结局,我看到了旧中国“知识的地位”和“人才的价值!”这是确凿的历史一页。这一页令人痛楚的历史已经过去了,但愿它一去永不复返了。
2007于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