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顧准學習
——《顧准文集》讀書筆記
黃公演
(一)
客觀世界的發展,不依人們的主觀意志為轉移的,就我們主觀的願望,社會發展不要通過暴力。進行暴力革命,的的確確會犧牲無數生命,即所謂拋頭顱洒熱血。革命勝利了,革命階級奪得政權後,又要鎮壓掉多少生命。可是這些都不過是善良的願望。中國有句老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就拿現在的世界情況來說,雖然在西、北歐有和平發展社會的傾向,在這些國家裡,各方面的建設,沒有比前蘇聯差,而在人民福利和人權保障方面,遠勝過前蘇聯。但我們也應該記住,如今的中東、南美和非洲,仍彌漫著戰火。世界並不都處在和平之中。
我們不能離開時代背景來評論歷史事件。因此也不能因斯大林獨裁的產生和蘇聯的解體而去指責「十月革命」,或說十月革命是「早產兒」、「知有今日、何必當初。」
顧准倒有精辟的論述:
「考茨基是和平過渡論者,他的和平過渡論,事實上給希特勒準備了第三帝國,他錯了。
列寧強調直接民主的無產階級專政,奪取了政權掃蕩了沙皇政治的污泥濁水,他對了。他和考茨基之間的區別,是無畏的革命和膽怯的庸人之間的區別,這是無疑的」。(《顧准文集》361頁貴州人民出版社1994年9月第一版)(以下摘引該書單註頁數)
(二)
提到顧准,不能不令人欽佩。王元化先生給顧准的《從理想主義到經驗主義》所作的序言中說:「為中國文化作出貢獻的往往是那些飽經憂患之士。……在造神運動席捲全國的時候……他是最早反對個人迷信的人:在凡是思想風靡思想界的時候,他是最早衝破教條主義的人。」(226-227頁)
在中國的共產黨人中,除了陳獨秀和他的同志們外,有誰能這樣深刻尖銳地論述這些敏感的問題。
顧准說:
「列寧相信直接民主,他甚至有充分的勇氣,在布列斯特和約訂立之後,解散了全部軍隊,用赤衛隊(亦即公民的軍隊)代替常備軍……
實行結果是:
蘇聯的軍隊是全世界最大的一支專業軍隊;它的官僚機構是中國以外最龐大的機構,捷爾仕斯基的契卡成了貝利亞的內務部。……一切權力歸蘇維埃嬗變為一切權從屬於黨,再變而為一切權力屬斯大林」。(361頁)
顧准說:
「1917年革命勝利了,列寧跟他那時代的青年人說,你們將及身而見共產主義。……還活著的人,目睹是蘇聯軍艦游弋全球,目睹的是他們的生活水平還趕不上捷克,目睹的是薩哈羅夫的抗議和受迫害。而究竟什麼叫做共產主義,迄今的定義,與馬克思親身擬定的定義『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見《共產黨宣言》)愈來愈紛歧,愈來愈不一致,也愈來愈難以理解」。(374頁)
下面還要提及顧准對蘇聯與某些東方國家的評論。
(三)
顧准給我們提出防止社會主義國家政治集團在其執政期間變成皇帝及宮廷的辦法。
顧准說:
「(人民當家作主),其實是句空話。(364頁)我們實際上不可能做到人民當家作主,……我們要的是不許一個政治集團把持政權,有別的政治集團和它對峙,誰上台,以取得選票的多少為準。(365頁)……所以,美國獨立戰爭時期大陸會議中的主要角色,都在政治舞台上露了一手,以此來比喻1917年,那就是斯大林、布哈林、托洛茨基輪流當了總統。並且蘇共分成兩個黨,先後輪流執政。設想一下,這麼辦,十月革命會被葬送掉嗎?……後來蘇聯發生的一切弊害的大半倒反而是可以避免掉的」。(326頁)
可以看出,由於一黨專政,「十月革命被葬送掉了。」這是顧准在1943年4月說的。
顧准在《民主與「終極目的」》一文中說得更透徹。
「……我反社會主義嗎?我不。私有財產終歸是要消滅的,我們消滅了私有財產,這很好。我們現在的民主,在其下作政治活動的政治集團和黨派,可以,而且大體必定會在這個共同前提下,各自提出自己的政綱和主張。這叫做社會主義兩黨制。
你不贊成兩黨制,可是,你看看一黨制的社會主義國家如何。蘇聯、東歐我們固然看夠了,在東方芋些國家中盛行的那一套阿諛崇拜,你不覺得惡心嗎?一個人手裡集中了為所欲為的權力,你用什麼辦法來約束他不亂搞?有什麼保證?
……直接民主,不久就會被假民主所代替,沒有兩黨制,散在於不以政治為專業的群眾中的各種意見,會被『擁護』的高聲呼喊所淹沒。唯有存在一個政治上的反對黨的時候,才會有真正的批評和自我批評。56年蘇聯的歷史,24年中國的歷史,難道還沒有充分證明這一點?」(337-371頁)
這些話說得多好,合情合理。我們再來聽聽他對「黨外無黨」、「黨內無派」最後結局的預言。
「……新秩序一旦確立,那個革命集團勢必要一分為二,黨外有黨,黨內有派,歷來如此。這時候怎樣辦呢?按邏輯推論,任何時候,都要一分為二,你總不能用『我吃掉你』來解決啊。用『吃掉你』解決以後,還是會『一分為二』,不斷演變下去,勢必要像蜻蜓一樣把自己吃掉」。(363頁)多生動的比喻,歷史證明他的預言正確。斯大林吃掉了托洛茨基反對派,又和加米湼夫、季諾維也夫發生矛盾,斯大林又吃掉他們,後來又吃掉了布哈林,最後連蘇聯也吃掉了。「蜻蜓吃掉了自己的尾巴」。
顧准說:
「《文匯報》還應該辦下去,讓它形成並代表一個派,別有一個通氣孔,有一個吹毛求疵的監督者,總比龔自珍所說的『萬馬齊暗究可哀』要好一些。」(363頁)
顧准給我們講了一個故事:英軍打敗了,康華利投降了,華盛頓的部下漢密爾要擁戴他為國王,華盛頓堅決拒絕了。後來華盛頓只當了兩任總統,第三任就拒絕參加競選,但是如今的政治家,有幾個有如華盛頓般的氣魄與胸懷去為社會的發展考慮,所以顧准提醒我們:「五四的事業要有志之士來繼承。民主,不能靠恩賜,民主是爭來的,要有筆桿子,要有用鮮血做墨水的筆桿子」。(367頁)
(四)
顧准說:
「民主誠然不是目的,那麼把社會主義設定為民主的目的又怎樣?」
問題的焦點是:社會主義實現了,或者共產主義實現了怎麼辦?按照辯證法,回答是,實現了,連民主也不存在了。
這個答覆,其實暗含著,革命的目的,是要在地上建立天國——建立一個沒有異化的,沒有矛盾的社會……我的結論是,地上不可能建立天國,天國是徹底的幻想,矛盾永遠存在。所以,沒有什麼終極的目的,有的,只是進步。」(370頁)
顧准說得正確:「地上建立不了天國」。但是辯證法並沒有回答說:實現了共產主義,就是實現了「地上的天國」,從此社會再也沒有異化,沒有矛盾了。辯證法就是認為運動是物質存在的形式,因為存在異化、矛盾,才會有運動。如果未來的社會,十全十美,沒有異化和矛盾,那麼歷史就要停滯不前了。在共產主義社會裡到底還存在著什麼樣的矛盾,今天的我們,誰也沒法說清楚。把未來的社會愈描繪得詳盡,那就愈顯得荒謬。
關於「民主」問題,馬克思主義認為「民主也是國家」。在未來社會,階級消亡了,國家也就消亡,所以民主也要消亡,列寧在《國家與革命》中,提到這個命題:「民主也是國家」。列寧解釋說:「民主和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不是一個東西。民主就是承認少數服從多數的國家,即一個階級對另一個階級。一部份居民對另一部份居民有系統的使用暴力的組織」。(《國家與革命》人民出版社1964年9月第七版73頁)
因此,恩格斯認為「社會民主主義」這個詞是不確切的。恩格斯說:「……因此對馬克思和我來說,用如此有伸縮性的名稱來表示我們特有的觀點是絕對不行的,現在情況不同了,這個詞(「社會民主主義」)雖然對於經濟綱領不單純是一般社會的最終目的是消除整個國家,而也消除民主的黨來說,這個詞是不確切的」。(《馬恩全集》中文版第22卷490頁)
馬克思主義者鬥爭的目的是消除私有制,建立共產主義社會,這並不是說,人類實現了共產主義就達到了終極的目的,就實現了「地上的天堂」,社會就不會向前發展了,如果是這樣,那就不是辯證觀點。
我們再來聽聽恩格斯是怎樣的。
恩格斯說:
「黑格爾哲學(黑格爾哲學——辯證法,顯然為馬恩所接受的。——引者)……它永遠結束了以為人的思維和行動的一切結果具有最終性質的看法,……現在,真理是包含在認識過程本身中,包含在科學的長期的歷史發展中,而科學從認識的較低階段上升到較高階段,愈升愈高,但是永遠不能通過所謂絕對真理的發現而達到這一點,在這一點上它再也不能前進一步,除了袖手一旁驚愕地望著這個已經獲得的絕對真理出神,就再也無事可做了。……歷史同認識一樣,永遠不會把人類的某種完美的理想狀態看做盡善盡美的,完美的社會,完美的「國家」是只存在幻想中才能存在的東西;……這種辯證哲學推翻了一切關於最終的絕對真理和與之相應的人類絕對狀態的想法。在它面前,不存在任何最終的,絕對的,神聖的東西:」……(《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總結》人民出版社72年版7-8頁)
除了對「辯證法」方面的理解有所差別外,顧准對「終極目的」與「絕對真理」的認識是與馬克思、恩格斯完全一致的。
2003年1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