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達林主義產生的前因後果

　　10月28日信是從拆毁列寧像的背景談到史達林主義在群眾中所形成的前因後果。前兩信（9月11及9月30日）比10月28日信更長。除了表逹了對馬克思那段唯物史觀關於社會形態發展公式的看法外，主要說明了(1)史達林主義的產生、成長不僅僅是它處於世界革命低潮，同時也是世界資本主義已趨於衰落，不能成為發展生產力的唯一的社會經濟形態下的產物。當資本主義重新復興，史達林主義便走向沒落。資本主義得以復興，首先是從這個世界革命的制動機中得到「苟延殘喘」的時機；而史達林主義又籍助於「帝國主義的包圍」，在國內加强了鎭壓（後一點在前信中未詳談），兩者互相依附而又互為消長。（2）財產國有制和蘇維埃如被剥去了無產階級民主，便喪失了它的實質，反而成為史達林主義統治的經濟基礎和政治工具。名義上的全民所有，實質上卻是無人能佔有。沒有相應的民主，管理者便成為當然的主人，這就是國有財產制恰恰成為史達林主義繼續集體佔有的經濟基礎，而資本高度集中化，恰恰又是符合資本主義發展的總趨勢。十月遺產於是「辯證地」轉變為奴役無產階級的有效手段。「惟鵲有巢，惟鳩居之。」（3）史達林主義沒有直接通向社會主義的大門，歷史又退回到原出發點了。三封長信中，以9月11日為主，後兩封加以補充，但9月30日信尾提到以後補充，因為引舉具體例證，信中談不了那麼多，所以沒有繼續寫下去。三信只是說明史達林主義不是社會主義，當前破產的是它而不是社會主義。至於以前6月24日和8月7日寫給您的兩封信，沒有後三封信的明確詳盡，可以置之不理。另外，我常在思索當代資本主義的演變，重點是：（1）工人階級組成的變化（見9月11日信最後）;（2）先進國家中的資本主義對外出售先進技術，和以前鎖入保險櫃恰恰相反，這不僅是貪圖目前的利益，而且他們明白，再過幾年，別人也能發現這種技術，不如早出售為妙。這說明了當今世界科技的飛躍進步。這樣出現了一種全新的怪現象，資產階級在創造或培養了自己的競爭者，這是另一種類型的掘墓人。其他還有如跨國公司的控股、兼併對於各個資產階級的影響。以上有些問題還僅在開始思索，有些似乎已得到歷史發展的揭示，但仍可再深入思索，以期確然無誤。來信所提以當前問題為主進行系統的思考極是。我只是將我所想到的寫下，不計有無錯誤，如顧慮得失而不敢思考或提出，便不是追求真理的態度。其實從不同的角度進行思考，不同的疑問都可引導問題更加深入，也可理解得更透徹。（略）

　　漢儒恪守師承，其後陷於支離荒誕，漸趨式微，徵之孔門，原非如此。孔子盛贊顏回，「不違如願，」但忽云：「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悅。」無所不悅卻成為非助我者，似乎矛盾。朱熹集註云：「其詞若有憾言，其實乃深喜之，」似屬後世之外交辭令。王陽明對此倒說得透徹，聖人也需子弟提問，反復質疑，始能闡發精微（手頭無書，畧記大意）。再看孔子其他言論，「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起予者商也」，「雍之言然」，「偃之言是也」，孔門還是允許或期望弟子們多提疑問的。我以為只要對史達林主義的本質有共同的認識，其他的不同看法，只會加深對它本質的探索。我對《待訪錄》的基本觀點是贊同的。對您的景仰，至今仍和前所呈各詩一樣，只是希望一已私見能得就正。現您視力不好，執筆不便，就不要寫長信覆我，或告培兄轉答，或只提幾個要點，我可以按此進行思索。

　　您說過去歷史要重寫，確是如此。馬克思主義是批判性哲學，沒有「凡是」立足之處，未來的歷史可以對一切理論作出檢驗。但是我們既不能從過去大師們的著作中去撿視答案，也不能坐待將來有歷史事實後再作定論。當前重要的是能獨立思考，畢竟自己思考所得，甚至從錯誤中再走回頭來，比之外界提供的資料在理解上要深刻得多。

1990年12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