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達林主義的危害
關於近幾十年的大迷團，我認為首先必須辯明史達林主義的本質。如果仍抱著舊時的看法，依照邏輯，勢必對東歐採取“保衛主義”立場，以為那裏發生了“反革命復辟”呢！只有認清史達林主義是和社會主義不相干的另一種社會形態（是傳統的資本主義也罷，是另一種新的社會制度也罷，可以繼續深入研究），才能談下一次革命的問題。有人以為既然那裏經過了“十月”，轉變過來，便是社會主義革命，這是把史達林主義對社會主義所起的危害性看得太簡單了。在那種組織形式和意識形態一下，群眾把史達林主義混同馬克思主義，當積蓄的憤怒達到了爆炸點後，被摧毀的不僅僅是史達林主義，連馬克思也一起被摒棄了。東歐事變發生的迅速和廣泛，說明矛盾的深刻性，結果是河決千里，一股勁地沖向資本主義的大海。柏林牆倒塌後的戲劇性的發展，令人瞠目，而戈巴契夫在1987年寫《新思維》時，還認為德國的統一是百年後的事呢！（恩格斯在《法蘭西階級鬥爭導言》中也說過：“人民群眾的這種革命情緒，一待幻想消散而失望到來的時候，就幾乎總是和多半是極迅速地轉為疲倦，或者甚至轉到相反方面去的。”）看來東歐人民還得在資本主義統治下體驗資本主義的甜酸苦辣，重新興起階級覺悟，再走上社會主義革命的道路。
史達林主義堵塞了走上社會主義之路，半個世紀來的歷史，己說明了這一點，過去認為可用政治革命去轉變，似乎是不現實的。東歐“倒退”到資本主義，卻可以按傳統的革命道路走向社會主義（“倒退”一詞，是從社會主義角度來說的，在兩種非社會主義制度之間，便談不上“倒退”與“前進”），但革命不是在“目前”，史達林主義破產後並不會很快觸發社會主義革命。
“這是最後的鬥爭”，不僅僅是革命的熱情鼓動，還考慮到無產階級革命和以往的階級革命不同。資本主義的生產已把整個世界聯繫在一起，世界已是不可分割的了，任何一國一地區的無產階級革命都會觸發其他地區和國家的無產階級的革命而徹底墦埋葬資本主義世界。有一個地區脫離了資本主義，資本主義世界市場的縮小，便意味著資本主義的衰退和沒落，這是最後一次的唯一的階級鬥爭，這是我們過去的認識。史達林主義的存在，對上述看法提出了疑問，可認為這是“革命死了”的癥象。
現在回過頭來看二十年代至五十年代的資木主義世界（儘管它現在取得高度的科技發展和生產發展），卻是風雨漂搖、瘡痍遍體的幾十年，中間經過了幾次革命，經濟大恐慌，納粹主義的上臺（資本主義已不能按過去的方式統治下去），第二次世界大戰，特別是大戰後各資本帝國的衰落，遑遑不可終日，絲毫看不到尚有可以發展的“輝煌”前景。這和巴黎公社後近半個世紀資本主義的穩定全不相同，資本主義為了“反共”而寢席不安。為什麼經過二次大戰後資本主義反能“復活”而迅速上升呢？為什麼世界已縮小了六分之一，在二次大戰後又進一步縮小後仍有足夠為資本主義提供充裕的市場呢？為什麼戰後殖民地紛紛獨立而仍留在資本主義世界內呢？為什麼殖民地全部獨立後不會引起宗主國的崩潰而反欣欣向榮呢？用資本主義的生產力還未充分發展來解釋固然可以，但是，另一個問題也提出來了：在二十世紀初，資本主義的發展還遠低於二次大戰後的水準，那時還有一個統一的世界市場，為什麼當時的帝國主義己為了不夠其發展，爭奪殖民地而掀起世界大戰，才過了二十年，又掀起另一次大戰呢？為什麼它們如今縮小了世界市場，沒有了殖民地卻能飛躍發展呢？到現在資本主義生產力仍有發展餘地，為什麼在本世紀初卻已無法發展而只能訴之於毀滅性的戰爭呢？這些問題都需要進一步探討。
對於歷史的發展，事後來看，一切事件都有它的必然性，但是從事前來說，事件進程可能有幾種選擇，這裏存在著偶然性，不能事前就認為一切都已安排定，只是人類未能認識罷了。歷史的狡猾就表現在這種偶然性上，史達林主義就是最突出的一個例子。一般的情況，革命失敗了，舊的統治又穩定了，革命群眾積聚力量重新舉起以前的戰鬥旗幟。但在我們這個世紀中，見到的卻是另一回事，革命死了，它的屍體沒有被理葬，成了僵屍，發出惡臭害人，群眾還把它作為革命的象徵，而舊統治者也把它當作“兇惡的敵人”使它能在群眾中繼續散發影響，於是革命真的死了，真正的革命不會起來了，這真是最大的悲劇。史達林主義是革命低潮的產物，但反過來它又助長了低潮，遏制它不再上漲，這是互為因果的，不能只看到它出現的原因而忽視了它的反作用。
應按歷史發展的實際軌跡來檢查傳統的觀點。我對史達林主義的看法，己遠離了傳統的看法，但是我也沒有把它看為“歷史的必然”。從它的存在來說，它有它產生的必然的依據，但是在十月革命爆發時，我想當時沒有一個“當事人”會估計到有這一種前途。革命可能失敗，他們會預計到，那時革命將被淹沒在血泊中一一歷史上將增多一堵巴黎公社的血牆，但是它給群眾指出的方向是明晰無誤的，但從不會想到出現這個怪物。後者的出現比之前者的可能性無疑要小得多，這是各種“偶然性”的組合，其中還摻雜了很多個人因素。說它不是歷史的必然，也是說在馬克思的社會發展的圖式中，從資本主義到社會主義是不應插入這一階段的，所以是必須摧毀與消除的。每個社會生產力所能達到的高度，事前是很難預定的，人類總是不斷向前發展，這個社會形態沒能完成的，將會由另一種社會形態來實現。正如古希臘羅馬的高度文明，世界其他地區的奴隸社會都未能達到，但是那些地區在其他社會制度下達到和超過了它。同樣，不出現史達林主義，人類也許推遲了一些年月，卻反而更直捷地走上社會主義，那麼人類目前的高度科技文明，便將不是出現在“腐朽的”資本主義社會裏，而是出現在更高的社會制度下了。
1990年8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