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主義與史達林主義此長彼消的關係

　　「無論那一個社會形態，在它所能容納的全部生產力發揮出來以前，是決不會滅亡的」。這是個真理。但是必須注意到，一個社會的全部生產力的發展是受其特定的社會矛盾的制約中生長的，和自然科學在實驗室中做實驗不同。後者可以排除其他因素，可以在假設的某一特定條件下發現其變化規律。社會生產與此不同，外界條件無法排除，而且這種矛盾本來就是其內在矛盾。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不僅有資產階級間競爭所引起的「對抗」，最後激化為「戰爭」，而大規模地毁滅已存在的社會生產力，而更致命的是在資本主義生產和壯大的同時，也發展和壯大了它的「掘墓人」。因此從生產力的科技方面來看，仍有大發展前途，而從現實的社會矛盾來說，很可能在它還未走完科技所顯示的全部發展道路前已先崩潰了（例如：時時驚魂失魄的核戰爭，使資本主義統治階級和人類不能終其天年）。所以問題不僅在於資本主義能否發展，而在於是否存在允許它繼續按正常道路發展的必需時間。

　　從第一次大戰至第二次大戰結朿後的初期，資本主義的喘息時間是不多的。十月革命以及幾個雖然沒有成功的革命給資本主義世界嚴重的打擊。1929年的經濟大恐慌，以至繼之而來的納粹上台，第二次世界大戰就跟着到來了。第二次大戰才結朿，舊大陸一片創痍，原來的帝國主義，德意日成了被宰割的戰敗國，而戰勝國如英法等也貶值成為二等國，乞求山姆大叔的施捨過日子。當時的冷戰氣氛，使人惶惶然以為第三次大戰又快將爆發，不可能再存有像第一、二次大戰中間的二十年喘息時間。加上舊殖民地的要求獨立，除美國以外的舊帝國主義的日子似乎已是屈指可數的了。可以說二十世紀的前半個世紀，資本主義總的趨勢是走向崩潰，不論個別國家或地區在個別時期曾獲得了生產的較快發展。

　　然而資本主義並沒有崩潰，反而出現了生產力的高度發展，是誰給了它以喘息時間，從而又可組織生產，形成新的發展呢？在第二次大戰中，不能說沒有蓬勃的群眾運動，為什麼不能出現第二個十月革命呢？兩個問題又是互有聯繫的。這就是歷史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馬克思、恩格斯所未能預見的，一個特殊的歷史階段──蘇聯蛻化後所出現史達林主義模式堵塞了社會主義革命的進程。它不但本身早已放棄了世界革命，而且還以其冒充的「社會主義」玷污了社會主義的旗幟。三十年代的大清洗，第二次大戰的序幕德蘇條約，大戰中三巨頭宰割世界的分贓會議，情報局南斯拉夫事件，匈牙利事件，以至捷克事件，使「社會主義」在群眾中喪失了信譽（這也是當前東歐各國所面臨的困境，從舊的史達林主義模式中解脫出來後，如果不願重新退回舊路，便只有倒向資本主義道路。在現實世界中，除了資本主義和史達林主義两條道路外，尚未出現真正的社會主義曙光）。是史達林主主義破壞了無產階級走上社會主義革命的道路（從信仰上以及實際革命行動上），是它幫助了資本主義世界羸得了喘息時間，可以繼續苟延。並且舊殖民地「獨立」後走向資本主義化時擴大了原有的資本主義的世界市場，使舊資本主義重新獲得經濟起飛的活力。這裡首先是羸得喘息時間，然後才能風雲際會而獲得發展。

　　舊殖民地獨立後，為什麼不能走向社會主義而傾向於資本主義化呢？第二次大戰後正是資本主義遍體鱗傷之時，當時一些國家也曾模仿史達林模式（那時史達林主義正仗著二次大戰輝煌勝利的餘威）去建立所謂「社會主義」，結果畫虎不成，搞了二、三十年，經濟反陷入困境。所以從殖民地獨立後趨向資本主義這個事實也和存在着史達林主義的特定條件有關。

　　馬克思在說完「無論那一個社會形態……是決不會滅亡的」一段話後，跟着又說「……人類始終只提出自己能夠解決的任務……任務本身，只有在解決它的物質條件已經存在或者至少是在形成過程中的時候，才會產生。」當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思想的共產黨登上了世界政治舞台時，這就意味着社會主義的任務已提上議程，極待解決的時候了。

　　今天資本主義仍有發展潛力，回顧歷史，七十多年前的十月革命是否條件尚未成熟？（不是指沙俄一國，是指當時整個資本主義世界）這樣也就從根本上否認了不斷革命論。如果十月革命是未成熟的「早產」，那麼史達林主義的蛻化便是歷史的必然了？！

　　社會生產力的成熟和革命階級的成熟兩者之間的相互發展是不平衡的（如美國的先進的生產力和落後的工人運動），革命時機的出現是不容遲疑的，且沒有多大選擇餘地的。歷史發展不是直線進行的，十月革命是最接近於過渡到社會主義的臨界點（如果當時西歐的革命能及時給以支持，＜這個可能性並不是沒有出現過＞，世界歷史將重新另寫了。雖然那時──即使已出現了世界革命──仍會面臨嚴重的建設任務，但其發展肯定比之一國建設社會主義要迅速得多。特別在國際主義所激發出的創造性和積極性，不是任何一種奴役制度所能可望其項背的。那時人類會更快地進入原子時代、電子時代，而資本主義的歷史便不會寫上這些科技發展了）。過了這一點，歷史的車輪拐了一個大彎，離社會主義越去越遠了。但不應否認，在十月時曾有過這樣一次的接近，只是以後它插入了一個特殊的歷史時代，於是資本主義逃出了這次劫數又重新羸得了活力。

　　最近東歐事態的發展，似乎歷史車輪又轉回到馬克思所指出的社會經濟形態演進的舊路上來了。社會主義並沒有「破產」，破產的是史達林主義。這樣堵塞在通向社會主義道路上的障礙物終於排除了，歷史又將沿着資本主義──社會主義這條早已明確了的道路向前進。馬克思在《霧月十八日政變記》中說過：「看起來彷彿社會現在忽然落到它的出發點後面去了，實際上社會還只是在為自己創造革命所必須的出發點，創造為保證現代革命能具有嚴重性質所絶對必需的形勢關係和條件。」看來馬克思在一個半世紀前的話，似乎是為今天寫下的。

　1990年6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