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革命共產黨

1948年2月29日中常委的政治討論記錄

(部分)

 

  

出席者:犀照、耀如、芸

紀錄:虹、曦

 

 

犀照:現在開始討論中國問題。我們現在須集中於討論一個問題:即中共能否起而代替國民黨?最近國內經濟動盪,物價高漲,國民黨更暴露其無能,小資產階級和工人的痛苦更深刻化。在軍事上,由於東北戰爭的危機,小資產階級對於國民黨政權的信心更加動搖,甚至認為國民黨再不能維持下去了。另方面,一些小資產階級份子看到中國此時還只有中共是一個現實力量,便以為只有它可以代替國民黨。這種觀念綜合起來,有兩種不同的出發點:一是對中共抱幻想的小資產階級及一部份的工人,他們歡迎這一局勢的實現,以為由此可走到東歐式的局面。另一種是一般小資產階級,甚至部份工人,對國民黨久已失望,毫無信心,但根據蘇聯的政策與解放區傳來的消息,對中共也取懷疑態度。因此並不樂觀,更不歡迎中共來代替國民黨,因為他們預想這種代替仍然是災禍。但是又認為中共的上台是不可免的。於是他們抱著宿命的悲觀主義的態度等待著——這是最普遍的情形。我們可從幾方面來解決這個問題:國民黨之腐化無能,以及從政治,經濟,到軍事都不能使它長期存在,而且連支持也很感困難,這是毫無異議的。中共在中國的確是一個龐大的力量,假若它有良好的政策,是可能代替國民黨的。但是中共的最大弱點是:它的構成份子既幾乎全是小資產階級(包括農民,知識份子及小政客),完全成了小資產階級的政黨,所以絕對無法反映無產階級的意識。至於它的政綱,對城市無產階級沒有根本的態度,土地政綱也不穩定,時常在變換,對於政治問題的解決也毫無固定的政綱,直到最近仍始終站在階級合作,與資產階級妥協的立場上。更壞的是,這個黨已完全成了史太林外交政策的工具,沒有任何獨立性,因而也就沒有任何創造性,再沒可能站在中國工農的基本利益上提出革命的政綱和政策來。也許有人說,東歐的史太林黨也與中共的情形一樣,因此中國也可能走向東歐的道路。可是,東歐是由紅軍直接佔領,那時希特勒的勢力剛瓦解,新的革命黨不及生長,因此成立了在紅軍刺刀控制下的「聯合政權」。然而,中國國民黨則有自己的政權,又能得到美國的直接援助。不論國民黨如何腐化無能,它的力量如何薄弱,但如果沒有一個新的革命潮流到來,國民黨還是將繼續支持下去的。同時沒有一個革命局面的到臨,在三次大戰之前,中國仍將受美國的控制。所以中國的東歐化是決無可能性的,至多東北或將受到中共的控制。

 

耀如:了解中國問題可以更深刻地了解一般人對東歐幻想的原因。中國無產階級至今仍無新的領導產生。並且中國無產階級的失敗也最慘重,在它剛逐漸恢復過來的時候,是可能對中共產生幻想。至於一般小資產階級對國民黨既已失望,所以也只有對「新民主主義」發生幻想。群眾是現實主義的,在目前他們只看到中共的力量。至於「新民主主義」實現之後果如何,他們卻並未想到。而且中國較法意等國更為落後,所以也更容易接受這種幻想。其次因為中共的武裝力量很大,又有蘇聯暗地支助,再加以國民黨的過份腐敗,因此一般人以為中共之代替國民黨是絕對的。這是一般人的論調,甚至較有頭腦的知識份子也抱著此種幻想。其實史太林主義之最大特點是害怕奪取政權,在抗戰剛結束,中共若奪取政權當然比現在有利得多。因那時國民黨政權比之現在更動搖,內部的離心傾向也更厲害。在那時中共沒有決心推翻國民黨,不奪取政權,到了現在,又有什麼勇氣奪取政權呢?況且中共是小資產階級黨,依其政綱來說,也決無奪取政權的可能。至於在政治上,中共是遷就莫斯科的外交政策的,而莫斯科的外交則以蘇維埃官僚的利益為依皈。莫斯科的行情性外交政策,對各國共產黨政策的支配,其最顯著的例子是法意大罷工。我剛才已說過,意大利史太林黨控制了工人達百份之六十,武裝力量有25至40萬,而資產階級本身的武力倒很薄弱,但在這種情形之下,意大利的共產黨卻不奪取政權,反而投降得非常可憐——總罷工舉行了一天便復工了。由此可推測到中共雖然有武裝,但在國民黨之區域內還沒有很大的影響,在城市無產階級中也沒有基礎,則更沒有可能奪取政權了。另有一種論調是認為國民黨太腐敗,而美國的援助又不能很快的到來,國民黨拖不下去時,會自動崩潰的,到那時也只有中共能取而代之。但是,我們得注意中國的政治制度是整個世界資本主義的一部份。美國既然對世界各國都很關注,當然也決不會放棄中國。還有一種看法:認為未來的美國經濟恐慌將影響到中國的局勢。但是美國經濟恐慌向我們提出的不是一個前途,而是兩個不相容的兩個前途:第一假定美國經濟恐慌爆發時,美國還不能擊破世界革命的力量(她正努力這樣做)。法國戴高樂的勢力也不能及時生長起來,則這經濟恐慌將更推動歐洲革命運動,雖然它會影響美國對華的援助,使國民黨更陷入危局,但同時也將推動中國無產階級運動的復興。第二再假定美國經濟恐慌爆發時,法國戴高樂已上台,法國走向法西斯的道路,則更推動世界走向三次大戰。不管那一個前途實現,「新民主主義」在中國也沒有實現的可能。

 

犀照:對於中共能否奪取政權的問題,目前最流行的有二種說法:一種說中國是一個落後的國家,無產階級的力量還很薄弱,而農民小資產階級的數量非常龐大,說這種意見的人也承認中共的政策是妥協的,非馬克思主義的,但是它可能適合中國的落後性,在這個過渡的時期,可能取得勝利,獲得政權,其實像這種理論是完全錯誤的,我們也承認中國的落後性,但是就落後的條件上講,那些階級能解決中國的出路呢?不論中國如何落後,但中國的生產關係總是資本主義的,資本主義經濟關係支配了整個中國的城市和農村,而資產階級支配了這種經濟關係,小資產階級是中間性的,它的上層總是隸屬於資產階級,雖然資產階級在經濟上支配了整個國家,但不能替中國找出一條出路來,它絕對不能領導農民解決土地問題。能解決土地問題的,就只有無產階級。因為只有無產階級才能領導農民以及一切小資產階級走上政權,因為只有無產階級的政權,才願意並能夠徹底解決農民的土地問題。而且社會主義是國際性的,中國無產階級的革命,它必然與世界社會主義革命聯繫起來的。由此更證明只有無產階級領導的革命,才能替中國開闢一條新的出路來。有人以為中國無產階級的數量很少,但是與資產階級比較起來要多得多了。說到農民的力量固然不能輕視,但是他們在經濟上是沒有前途的,因為解決土地問題還是私有制的,是細小經營的。要真正解決土地問題,替農民開闢一個新的前途,即集體農場的前途,必須有城市的高度的工業才有可能,這就是說只有在社會主義計劃下才能解決。今日的資產階級已經把這種前途摧毀了,它已絕對無力替自己開闢一個出路,當然更無力替農民解決問題了。再從歷史事實來說,俄國由於無產階級領導農民,才有十月革命的勝利,土地問題才能有徹底的解決。當二月革命後,社會革命黨也是一個大黨,號稱有百多萬以上的黨員,那時的布爾什維克還是一個小組織,當時也流行著這種觀念,以為俄國的政權最後一定是屬於社會革命黨的,他們就不懂資本主義末期的小資產階級政黨是天然不能奪取政權的,它會自願隸屬於資產階級,最後它將反過頭來反對無產階級的。因此,社會革命黨是出於一般小資產階級的意料而終於消失了。今日的中共就是俄國昨日的社會革命黨,它根本就沒有一個走向社會主義的政綱,所以它本身是絕對沒有前途的。

 

另有一種見解是以為中共雖然一直不敢要政權,只願與中小資產階級合作,可是今日不同的是資產階級太腐化了,逼得它非拿政權不可。然而這種人也不懂得凡是一個政黨要奪取政權,不像做買賣,討價還價,它必定一開始就應當決心準備奪取政權,而中共並沒有這種決心,更沒有這種綱領,亦沒有策略上的配合,所以這種看法是太天真的。資產階級不論如何腐化,沒有經過生死的鬥爭,是不會自動把政權轉讓出來的。即使經過鬥爭,然而中共在群眾的教育中,並沒有奪取政權的準備,所以它必然在將來成熟的條件中,會斷送了政權的機會,一九二五年就是最好的例子。像汪精衛那個武漢的政權有什麼力量呢?資產階級終於穩定了下來,回過頭來打毀了千百萬的工農力量。抗戰結束的時候,國民黨在華北的軍隊很有限,中共如果有一個正確的政綱,要取得政權是很容易的。但是結果如何呢?一再的談判協商,而給與資產階級的國民黨以準備的機會,使得中共在軍事上遭受了嚴重的打擊,並得相當穩定其政權。而且我們還不要忘記,國民黨是有美援的支持的,中共要想在軍事上完全摧毀國民黨是絕對不可能的。

 

芸:目前中國的主要局勢是國民黨在軍事上的失利與美援的遲遲未決,使得一般小資產階級聯想到政權問題,甚至國民黨內部也有失去了自信的。美帝之所以不能很快援助國民黨,是由它現時的當權派認為這個機構太腐化了,認為對它的援助並不能有什麼好的效果,但是又不能不援助它,因此頗為遲疑不決。因此就引起一般對中共的幻想與恐怖二種心理。資產階級是恐怖的,而某些受中共影響的小資產階級份子卻抱著極大的幻想。在這種情勢下,我們估計,中共固然不能獲得政權,但是加強了小資產階級的幻想,因而相當加強了中共的發展,這一點是不能否認的。不管恐怖的也好,抱幻想的也好,局勢的本身是拖下去的。美帝為了怕中共勢力的擴展,將必然降低條件援助國民黨,使它再拖下去。中共奪取政權絕對不可能。但是拖到第三次大戰還是拖向革命,那要看以後國際局勢及中國本身的發展來決定。至于東北也許可能變成東歐,但是要全國變成東歐是絕對不可能的。

 

犀照:最近史太林在遠東的政策表現得很明顯,他在朝鮮的北部建立了一個東歐式的政權,一面中共在東北加緊攻擊幾個重要的據點,希圖與之聯繫起來,因此引起了美國一種強烈的反感,因而加強其援助中國的決心。共和黨首領塔虎特公然提出大規模的軍事援助國民黨,並主張不顧任何犧牲,不管國民黨如何腐化,援助國民黨是急切的要務。另一派是民主黨的領首如馬歇爾所代表的,他們的基本觀點與前者大體相同,就是國民黨太腐敗無能了,必須改良一點,即是說使援助更有效果些。這樣看來,這二黨在中國問題上遲早是要合流的,可能一方面援助,一方面又加以若干的改革:容納一些民主派的份子參加政府,所以我們估計美帝將不顧一切來加緊援華,這就是史太林在遠東政策所引起的後果,使美帝內部對中國問題的更趨一致。由此可說明要華北東歐化是絕不可能的。在軍事上,美國有二派主張,一是主張支持東北的某些據點,逐漸「收復」東北,另一種意見是退守華北,先肅清中共在華北的勢力,然後再去「收復」東北。由此看來,他們並非願意放棄東北的。殘酷的戰爭還在後面。所以今天小資產階級的行情性的樂觀,明天又會因美援的增加而趨消沈,那時也許其中好的份子,會因此走上第三條道路,形成新的力量,來徹底為奪取政權而鬥爭。

 

芸:東北如果東歐化,美國的援助一定會更積極,更加以軍事的幫助。因為這對它將是一個很大的威脅,而國民黨只要力量允許的話,還是要拼命掙扎的。

 

  耀如:目前小資產階級的幻想,主要的還是國民黨的自動崩潰。但這種種幻想今天已不是第一次了。抗戰時武漢的失守,充份地表現了國民黨的腐化無能,因此有人抱著同樣的幻想。但是至今國民黨還沒有垮台。這就是說,如果城市的無產階級不能獨立起來與之鬥爭,沒有決心推翻它,它是不會自動垮台的。另一種幻想是經濟財政的危機,引起群眾的自發騷動,資產階級會因此自動跨台。把政權奉給中共。其實這也錯了,即使退一萬步說,群眾真正騷動起來,資產階級的政權已無力支持,那時中共會反而會駭怕起來的。那時他們將拼命與資產階級「左派」李濟深之流合作,壓迫群眾的「過火」運動,把政權奉還資產階級,替資產階級盡憲兵的任務。俄國二月革命後沙皇垮台,全部政權已落入蘇維埃手中,但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黨卻不敢要政權,反而哀求、脅迫資產階級立憲民主黨去接受政權,這可以說是一切小資產階級妥協派的通病。像這種群眾運動,只有新的力量已經形成起來,動搖資產階級的政權之後,才有可能。

 

耀如:毛澤東的「新民主主義革命」政綱,主要的有三點:(1)土地改革,(2)沒收壟斷資本,(3)聯合政府,現在試就這個綱領本身加以批評,首先,我們問:單靠農民的武裝能否推翻「壟斷資本」呢?毛澤東的觀念不僅違背了馬克思主義,而且甚至還違反了東歐政治發展的常識。沒收「壟斷資本」,只有集中的無產階級的力量才能成功。毛澤東根本就不明白甚至東歐的產業國有化,也是經過無產階級自動起來加以實現的。現在毛澤東希圖靠散漫的農民與「民族」資產階級合作來沒收「壟斷資本」,只是一種反動的空想。其次土地改革,中共並不是今天開始提出的,然而為什麼總是歸於失敗呢?主要的就是沒有無產階級的集中的政權來保障它——保障土地鬥爭的成果(像蘇聯一樣)。甚至東歐的土地改革也不是空洞的聯合政府所能實現和能夠保障的,而是在紅軍的刺刀與工農的合作之下暫時保留下來的,而將來的發展如何,還要依賴於最後的決鬥而定。毛澤東要靠一些不穩定的農民政權與武裝,來實行和保持這種土地改革,只不過重複過去一切孤立的農民運動的覆轍吧了。關於聯合政府的問題:中國的「民族」資產階級願不願與中共成立東歐式的「聯合政府」呢?我們必須明白在東歐一些國家中,資產階級是在蘇聯紅軍的刺刀壓迫之下,希望儘量保留其財產,才接受這一「聯合」的。但中國目前並沒有這種條件。中國資產階級並沒有受到紅軍刺刀的直接威脅,相反,他們卻有美帝的援助。在這種條件之下,假如沒有城市工人階級革命的壓力,資產階級是並不向散漫的農民武裝輕易屈服的,它絕對不會也不肯接受這種東歐式的「聯合」的。所以毛澤東的聯合政府公式,在中國比在東歐更沒有根據,更帶虛幻性。最近捷克的政變,更明白的給與中國「中小資產階級」一個可怕的教訓,中國資產階級輿論也正在有系統的利用這一教訓。

 

  犀照:總之,這次戰後到現在為止,更一天天地暴露了美國資產階級的沒落與克里姆宮的沒有出路,只有依靠一個新的領導,世界才有出路,否則就是走上新的戰爭。最近法國社會革命黨分裂是帶有象徵意義的,中國的革命必須與國際的革命聯繫起來。

 

(原載《校內公報》第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