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理與強權
——陳獨秀題詞的時代背景
周履鏘
公理沒有強權,便是無力的廢物;
強權不講公理,終於崩潰。
題贈
甲原先生
獨秀(仲甫朱印)
二六年一二月二四日
這幅題詞現藏上海市檔案館,曾在上海檔案珍品展上展出,1994年12月(第3期)《檔案與史學》封二上登載彩色影印件。刊登時下注:「1937年陳獨秀獄中題詞」,第76頁文字說明稱:「陳獨秀在獄中給上海工商界人士甲原先生的題詞」。檔案館保存這件珍貴的文物,並使之面世,對研究陳獨秀抗戰初期的思想,提供了一件重要的證據。
《檔案與史學》認定題詞為「1937年陳獨秀獄中題詞」。按署年舊時有二種表達法:一為公元,一為民國。二六年指的是民國廿六年,即公元1937年,所以認定的年份是正確的。陳獨秀1937年8月23日出獄,9月乘輪船赴武漢。如把月份認為「三」月,當然還在獄中。但我們較為了解情況的人,對此認定存有疑問。一、二兩個字竪寫成三橫,看起來像「三」字,但第一橫偏左,且與下二行分開,其實是一、二兩個字,即十二月。據陳獨秀大姊之孫吳孟明先生說,這是他的舅公陳獨秀的一種習慣寫法。所以可能是陳獨秀在武漢時所書。
吳孟明先生少年時隨祖母和陳獨秀在武漢,後來同船入川,避難江津,到1942年陳獨秀逝世,一直陪伴在身邊。吳記得在武漢時曾有不少人請陳獨秀題字,那時王凡西住在陳家。要確認這幅題詞的日期、地點和甲原先生的情況,最好向王凡西詢問。所幸王凡西老先生尚健,在現在客居英國。於是我將這幅題詞複印給王老先生,向他請教。1999年6月22日王凡西先生來信:
得獨秀遺墨的影印,歡喜之至,此事本有很多話說,目前只好算了。吳甲原是我的小同鄉兼朋友、畫家,他與豐子愷一起開過畫展。吳極富正義感,但從來不涉及政治,他的性格和行為都是一個藝術家。我當年和他來往,在《雙山回憶錄》中曾略提及,(見《雙山回憶錄》第270頁),寫不下去了,等我精力好轉後,給你寫詳細的信。
1999年11月27日王凡西先生來信:
早幾時你寄來的獨秀給吳甲原寫的字不知你是怎樣得到的,盼告。我很想為此寫一篇文章。此事說起來相當有意思,因吳求獨秀寫此字句時,我們正準備到軍隊中去。
我回信告訴王老這幅題詞藏上海市檔案館,我是從其館刊中復印的。我請他確認題詞的日期。他於1999年12月31日來信:
老先生給吳甲原題字的日期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我住在老先生家裡,吳來看我,順便求他的「墨寶」。當時還有一些由江浙流亡到武漢的年青朋友(吳所認識的),也乘機求獨秀的字,他有求必應,寫了不少,最多寫的是詩句「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透露出他當時的樂觀心情。給甲原的二句是他自擬的,這是在新的局勢中,重提他在五四運動前後一再強調的「公理與強權」二者間的相互關係,同時反映他設法讓我們進入軍隊去實際參加抗戰的意願。本來,為此我可以寫篇文章,可惜現在有心無力了。
王凡西老先生見到這幅墨寶歡喜之至,也勾起他對往事的回憶,他很想為此寫一篇文章,我們也甚盼讀到他寫出來的詳細說明當時的情景及題詞內含深刻哲理的精辟文章。無奈王老畢竟已是望百老人,著述困難,誠如他來信所說:「現在有心無力了。」所幸王凡西五十年代寫的《雙山回憶錄》中有一章《抗戰初期的陳獨秀》,記述當年陳獨秀在武漢的活動。原來陳獨秀早在出獄之時,就對抗戰起草了七條根本意見,主張廣泛團結抗日。九月到了武漢以後,兩次在青年會發表主張抗日的演講。他當時的活動主要有兩方面:一是與軍方聯繫,擬將一些托派成員送到部隊中去;二是與第三黨、救國會以及另一部份「民主人士」相接觸,企圖組成一個聯合戰線,想在抗日陣營中獨樹一幟,不擁國,不阿共,以爭取民主和自由的共同目標。陳獨秀與當時在武漢養傷的國民黨一七九師師長何基灃交往,「獨秀和何基澧很談得來,這軍人對獨秀執禮甚恭,待如師長。」幾經商談,決定王凡西、濮清泉等人隨何基灃到師部去,王凡西是秘書長、濮清泉為參謀。陳獨秀贈甲原的這幅題詞,正是這個時候寫的。
何基灃擬帶王凡西等回師部,「平漢東車的票子都已到手,可是將動身的前夜,突然得到通知,何基灃被免除師長職,著毋庸回任。據我們當時推測,多半是他和獨秀的往還讓國民黨軍統的特務偵知了,於是便先發制人。」(見《雙山回憶錄》第273頁)。
陳獨秀在武漢的活動,由於種種原因未取得成果,對此本文不詳細敘述了。
一九三六年畫師劉海粟到南京監獄中拜訪陳獨秀並索題詞,陳獨秀即席題了:「行無愧怍心常坦;身處艱難氣若虹」對聯。無獨有偶,一年後,另一位畫師吳甲原,在武漢請陳獨秀題詞,陳又寫下了此「公理與強權」相贈。一位革命家與藝術家的交往,為後人留下了兩幅極為珍貴的墨寶,成為佳話流傳久遠。
至於《檔案與史學》認定題詞是贈上海工商界人士甲原先生的,現經題詞時親在場的王凡西先生來信確認,甲原先生是當時在武昌鐵路局供職的浙江籍畫家。而上海工商界人士中,如有張甲原或李甲原者,都不是陳獨秀這幅題詞的承受人。
(《雙山回憶錄》現代史料編刊社1980年版,香港也出了一個版本。上文所注頁數是港版頁數。)
原載中國上海《檔案與史學》2000,5期,10月25日出版,《珍檔秘聞》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