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科學與民主帶進21世紀

歐遠方

科學與民主是20世紀中國的時代精神，也是陳獨秀一生奮鬥的目標。但是在陳獨秀與共產國際課題的研究中，這個問題論述較少。其實，追根溯源，在共產國際與中國共產黨及陳獨秀的矛盾衝突中，一個根本的問題，也是科學與民主。共產國際所以在大革命中推行錯誤路線，而且一錯再錯，就是因為缺少從中國實際出發的科學精神，既實事求是的精神；他們以“老子党”自居，聽不進中共中央陳獨秀某些正確意見，甚至最後把陳獨秀開除出黨，就是缺少民主精神。為此，有必要進一步加強對陳獨秀科學與民主思想的宣傳。

在五四運動之前，1915年陳獨秀在創辦《新青年》寫的發刊詞《敬告青年》一文，既首先提出科學和民主的思想。陳獨秀當時說的“民主”是指個人的民主權利，是西方的“天賦人權”學說，這種學說認為，人的獨立自主的人格和自由平等的權利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國家和社會應該保障個人的民主權利，而沒有理由去侵犯這種權利。這種民主思想批判的是統治了中國幾千年的儒家倫理道德——三綱五常、三從四德等。這種封建禮教把每一個中國人變成沒有獨立自主人格、沒有自由平等權利的奴隸。而這樣的“奴隸”是不會去關心國家命運的，也不會與無力去參加反侵略、反獨裁的政治鬥爭。

陳獨秀當時說的“科學”，主要是指西方進化論的科學世界觀。他在《敬告青年》一文中，從進化論的觀點出發，指出“社會遵新陳代謝之道則隆盛，陳腐朽敗之分子充塞社會則社會亡”。根據這個思想，他提出了做“新青年”的六條標準。其中第一條是貫徹“民主”思想——“自主的而非奴隸的”；其中五條是貫徹“科學”思想——“進步的而非保守的；進取的而非退隱的；世界的而非鎖國的；實力的而非虛文的”。陳獨秀提出這個科學思想，是針對當時中國社會宗教迷信盛行，因而使國家衰弱、人民愚昧的狀況而言的，後來發展到反對一切偶像崇拜，指出：“凡是無用而受人尊重的都是廢物，都算是偶像，都應該破壞。”“世界上真實有用的東西，自然應該尊重，應該崇拜；倘若本來是件無用的東西，只因人人尊重他，崇拜他，這班騙人的偶像倘不破壞，豈不教人永遠上當麼？”他認為：“近代歐洲之所以優越他族者，科學之興，其功不在人權說下，若舟車之有兩輪。”因此他大聲呼籲：“國人而欲脫蒙昧時代，羞為淺化之民也，則急起直追，當以科學與人權並重。”從這是開始，陳獨秀通過《新青年》鼓吹科學和民主，發展到1919年的五四運動，成為啟蒙運動的極響亮的口號。這也是五四運動的基本精神，就是這種精神孕育了建立中國共產黨的一批領袖人物。

科學，社會科學，在五四運動之後，主要任務就是如何把馬克思主義和中國實際結合，這方面成就最大的當推毛澤東，長征到達延安之後，他總結中國革命經驗教訓，提出要在中國建立新民主主義國家，他寫的《新民主主義論》就是這個國家的綱領，他那時提出過“為自由民主而奮鬥”的口號。

陳獨秀的一生一貫堅持搞社會主義必須實行民主，並認為民主主義並非資產階級獨有，它是人類社會發展中的共同財富，寶貴遺產，他一直到去世前的1940年仍堅持這個觀點，他說：

民主主義是人類發生政治組織、以致政治消滅之間，各時代（希臘、羅馬、近代以至將來）多數階級的人民，反抗少數特權之旗幟，“無產階級民主”不是一個空洞的名詞，其具體內容也和資產階級民主同樣一切公民都有集會、結社、言論、出版、罷工之自由。

他又說：

民主主義並非和資本主義資產階級是不可分離。無產階級政黨若因反對資產階級及資本主義，遂並民主主義而全反對之，既令各國所謂“無產階級革命”出現了，而沒有民主制做官僚制之消毒素，也只是世界上出現了一些史達林式的官僚主義……結果也只能是領導者的獨裁，任何獨裁都和殘暴、欺騙、貪污、腐化的官僚政治是不能分離的。

陳獨秀這些觀點是貫穿一生的，這和列寧所說“民主是對於官僚的抗毒素”相一致。毛澤東早年受陳獨秀影響很深，後來在《新民主主義論》（1940）和《論聯合政府》（1945）中也屢有類似表述。直到解放以後，中國第一部憲法，還把“公民的言論、出版、集會、結社、旅遊、示威的自由”寫了進去另單獨寫了“宗教信仰自由”和“人身自由”比陳獨秀所講的自由還多了四項，但少了一個“罷工”，不過毛澤東解放後是贊成罷工自由的，並說過罷工是克服官僚主義的好辦法。

但遺憾的是憲法上所寫的這些自由，有不少後來都打了折扣，或根本行不通了。因為有了“集中指導下的民主”的提發和做法，民主為集中所淡化或代替了。毛澤東後來又提出民主是手段不是目的，使民主失去了本意，於是“個人說了算”代替了民主，這種情況延續達20年時間，其所付出的代價是非常大的。這是20世紀中葉的中國所走的一段彎路。

走過了這20年彎路，鄧小平出來主政，“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他總結了這20年經驗教訓，從1980年到1986年，一再強調實行政治制度的改革，克服權力過分集中的弊端，重新強調實行民主法治。鄧小平還講過這樣一句至理名言：“沒有民主就沒有社會主義”。雖然後來一個時期內，政治改革受到干擾，未能落實，但他的政治改革的思想是深得民心的。這段時期，中國在經濟體制改革方面取得輝煌成就，而經濟體制改革實質上是經濟上的民主改革。假如說，《新民主主義》是毛澤東根據中國國情把馬克思主義和中國實際結合的產物，那麼，鄧小平改革開放是進一步根據中國實際情況以及世界發展情況做出的新的理論發展。這是社會科學領域的理論發展。也可以說，這是五四精神（科學、民主）在新時期的再現和發展。

世紀之末，中共十五大江澤民同志的報告中又提出政治體制改革，實行民主法治：與此同時，中央提出“科學興國”的戰略口號。這與八十年前陳獨秀提出的科學、民主的口號是何等一致。這不是巧合，因為科學、民主已成為當代世界潮流，也是中國繼續發展的客觀要求。民主科學不但貫串於20世紀，（在陳獨秀之前，已有個別啟蒙者提出過類似的觀點，不過沒有陳獨秀那樣集中、系統、影響大）。儘管在20世紀全過程中，在實現民主科學的道路上走過一些彎路，付出過代價，但民主、科學始終是一條主線。一個世紀的經驗教訓說明，凡按民主、科學道路發展的，就興旺發達，反之，則受到挫折。民主、科學原則永存，但將不斷充實發展。因此五四精神必將帶入二十一世紀。

我的結論，20世紀就是貫徹五四精神的世紀，也可以說就是陳獨秀世紀，這是符合邏輯的吧。

（在1999年12月北京紀念陳獨秀誕辰120周年學術討論會上發言。）